关中书院学规学约谱系
一、冯从吾:会约
(明万历年间)
——会期每月三会,初一、十一、廿一,以中午为期,不设酒醴,不用柬邀。大家初会相拜,止于会中行之,不必各各登门,以滋劳扰。若别有请益,不在此列。
——会期讲论毋及朝廷利害、边报差除,毋及官长贤否、政事得失,毋及各人家门私事,与众人所作过失及词讼请托等事、亵狎戏谑等语,其言当以纲常伦理为主,其书当以“四书”“五经”《性理》《通鉴》《小学》《近思录》为主,其相与当以崇真尚简为主,务戒空谈,敦实行,以共任斯道。无令乡之先达,如横渠、泾野诸先生专美于前可也。
——会中一切交际俱当谢绝,此正崇真尚简处,彼此各宜体亮,若中有至亲旧友,不因学会相与者随便。
——彼此讲论务要平心易气,虚己下人,即有不合,亦当再加详玩,不可自以为是,过于激辨。昔张横渠先生一夕与二程论易,次日与人曰:“比见二程深明易道,吾所弗及,汝辈可师之。”程伊川先生见横渠《订顽》,曰“是起争端”,改为《西铭》,且曰“某兄弟无此笔力”。又曰:“自孟子后,未见此书。”观此足见二子舍己从人、取人为善,邹鲁真传,正在于此。若以自是为自信,主意一定,无复商量,如此纵讲得是,亦为不是。况又未必是乎。近世学者多生此病,吾辈当共戒之。
——坐久兴到,愿歌诗者歌诗数首,以畅涤襟怀。子与人歌而善,必使反之而后和之,气象何等从容,诚意何等恳至,即此是学。
——学之不讲,孔子且忧,况于学者!今吾辈讲学于此,非徒教人,乃所以自求其益耳。何也?人心易放,学问难穷。无论浮湛世味,悠悠岁月,即使今日行义超卓,尽足树立,苟以此自足自满,不复求益,宁保终身之不改行改玉乎?即不然,宁保终身之不南越北辕乎?故亲师取友,一则夹辅切劘,使不至放逸其心;一则问津指路,使不至错用其功耳。总之,自求其益,非所以务外徇人也。故邹东廓先生有云:“学之不讲,圣门所忧。所谓讲者,非以资口耳,所以讲修德之方法也。”下文所指闻义而徙,不善而改,便是讲学以修德实下手处。而吕泾野先生亦云:“学不讲不明,非是自矜,将验己之是非。”又云:“道学之名亦不消畏避人知,方是真做。才有避人知的心,便与好名的心相近。”皆前辈折肱之言,吾辈不可不潜心体验者也。
——古今理学名儒标宗立旨,不翅详矣。阳明先生揭以“致良知”一言,真大有功于圣学,不可轻议。且如吾辈今日讲学于斯,其于圣贤道理发挥亦可谓极明畅矣,不知各人心中一点真伪处,大家得而知之乎否?其各人饬躬励行,亦可谓极真切矣,不知其心中一点安勉处,大家又得而知之乎否?大家虽不得而知,其各人心上一点良知明明白白,一毫不可得而昧也。吾辈今日为学,不在远求,只要各人默默点检自家心事,默默克治自家病痛,则识得本体,自然好做工夫,由是亲师取友,其益自尔无穷耳。不然,瞒昧此心,支吾外面,即严师胜友朝夕从游,曷益乎?此先生“致良知”三字所以大有功于圣学也。若夫着实用功,各求其所以致之之道,则在吾辈,大家勉之耳。
——人非圣贤,孰能无过?故颜子好学不过“不迁怒 ,不贰过”而止耳,无它奇术秘诀也。今吾辈发愤为学,断当自改过始。余每见朋友中背后多议人过失,当面反不肯尽言,此非独朋友之过,或亦彼此未尝开心见诚,以“过失相规”四字相约耳。今愿与吾辈约,以后会中朋友偶有过失,即彼此于静所尽言相告,令其改图,不惟不可背后讲说,即在公会中亦不可对众言之,令人有所不便,于己固不当以一眚而甘于自弃,于人亦不当以一眚而阻其自新,交砥互砺,日迈月征,即此便是学颜子之学。不然,讲论虽多,亦奚以为哉?此改过所以为圣学第一义,故于约中特言之,其他不能具而悉也。
(选自冯从吾《冯少墟集》)
二、冯从吾:士戒
(明万历年间)
余至不肖,诸生不不肖余而从之游,余愧无能为助也,聊述数语以戒诸生,知诸生必不其然,第不如此,不足以效忠告耳。倘中有不率者,诸生当先鸣鼓攻余训导不严之罪。
——毋自恃文学,违误父兄指教。
——毋妄自尊大,侮慢宗党亲朋。
——毋对尊长哕噫嚏咳,欠伸跛倚,睇视唾涕及撒手交足等弊。
——毋在稠人广众中高谈阔论,旁若无人。
——毋假以送课,遍谒官长以希进取。
——毋争强好胜,擅递呈词。
——毋借人书籍不还及致损污。
——毋到人书房窥看私书薄籍,及称夸文房器具。
——毋拣择衣服饮食及致饰车马等物。
——毋见人贫贱讪笑凌辱,见人富贵叹羡诋毁。
——毋结交星相术士及扶鸾压镇诸凡无藉之人。
——毋看《水浒传》诸凡无益之书。
——毋撰讥评时事,倾陷同袍。
——毋替人撰造揭帖词状及私约书札。
——毋轻易品评前辈著作及学问浅深、行事得失。
——毋彼此约分饮酒游乐。
——毋博弈清谈。
——毋出入酒馆,纵情声妓及更深夜静方回。
——毋哄人詈言,并议论人家私事。
——毋作课之日轻易告假,及彼此说话看稿,以乱文思。
以上数款,皆余髫年所闻于长老先生者,故不惮谆谆为诸生言之,诸生其慎听毋忽。
(选自冯从吾《冯少墟集》)
三、李二曲:关中书院会约
(清康熙年间)
关中书院,自少墟冯先生而后,学会久已绝响。今上台加意兴复,此当今第一美举、世道人心之幸也!诸同志川至云集,相与切劘,虽以颙之不肖,亦获滥厕会末,振颓起惰,叨益良多。众谓会不可以无规,促颙揭其概,谊不得固辞,谨条列于左。
——每年四仲月,一会讲。讲日,午初击鼓三声,各具本等服帽,诣至圣前四拜礼,随至冯恭定公少墟先生位前,礼亦如之。礼毕,向各宪三恭,然后东西分班,相对一揖就坐。以齿为序分,不可同班者退一席。讲毕,击磐三声,仍诣至圣前,肃揖而退。
——先辈开讲,恐学者乍到气浮,必令先斋戒三日,习礼成而后听讲。先端坐观心,不遽与言。今吾辈纵不能如此,亦须规模静定,气象安闲,默坐片晌,方可申论。
——先辈大堂开讲,只统论为学大纲,而质疑晰惑,未必能尽。盖以大堂人士众多,规模宜肃;不肃,则不足以镇浮嚣、定心志。私寓则相集略少,情易孚,意易契,气味浃洽,得以畅所欲言。吾辈既效法先觉,不可不循其渐次。大堂统论之外,如果真正有志进修,不妨次日枉顾颙寓,从容盘桓,披衷相示。区区窃愿谬竭愚悃,以效蒙瞽之诵。
——先辈讲学大儒,品是圣贤,学是理学,故不妨对人讲理学,劝人学圣贤。颙本昏谬庸人,千破万绽,擢发难数;既非卓品,又无实学,冒昧处此,腼颜实甚,终不敢向同人妄谈理学,轻言圣贤。惟愿十二时中,念念切己自反,以改过为入门,自新为实际。诸同人质美未凿,固无过可改;然盛德大业,贵乎日新,亦不妨愈加淬砺,勉所未至。
——吾人苟能奋志求新,痛自洗剔创艾,不作盖藏,方始有益。昔齐宣王自谓好勇、好货、好色,肯将自己所受之病,一一向孟子面前陈说,略无一毫隐讳,所以孟子惓惓属意于王,以为足用为善。譬之病人,不自讳忌,肯将自己病源一一述出,令医知其标本所在,药始中病。苟为不然,即有万全良剂,与症不对,亦何补哉!今吾人相聚切磋,慎勿漫衍泛谈,所贵就症言症,庶获见症商症,以尽忠告之益。
——晤对之余,各宜打并精神,默坐澄心,务令心澄神怡,表里洞然。使有生以来一切嗜好、一切外慕及种种技能习气,尽情融销,洁洁净净,无一毫牵缠粘滞,方有入机。
——用力吃紧之要,须着着实实,从一念独知处自体自认,自慎几微,此出禽入人、安身立命之大关头也。此处得力,如水之有源,千流万派,时出而无穷矣。若只在见解上凑泊、格套上摹仿,便是离本逐末,舍真求妄,自蔽原而自梏生机。
——《语》称“疑思问”,中庸谓“有弗辨,辨之弗明弗措”。吾人苟真实刻苦进修,则“问”与“辨”又乌容已。譬之行路,虽肯向前直走,若遇三岔歧路,安得不问?路上曲折,又安得不一一辨明?故遇岐便问,问明便行,方不托诸空言。若在家依然安坐,只管问路辨程,则亦道听涂说而已矣。夫道听涂说,为德之弃,吾人不可不戒。
——迩来有志之士,亦有不泥章句,不堕训诂,毅然以好学自命者,则又舍目前进步之实,往往辨名物,徇象数,穷幽索大,妄意高深。昔人所谓“自笑从前颠倒见,枝枝叶叶外头寻”,此类是也。吾辈宜深以为戒,要在切问近思,一味着里。
——昔者吴密山年八十余矣,犹孜孜问学。见焦澹园,自述:“向访罗近溪先生,适罗他往。往从姑山房累月,求悟转迷。张斗阳云:‘公胸中闻见太多,蔽却聪明,须尽数倾倒,方可受教。’从其言。后承罗师指点,因得领悟。久之,以语王龙溪先生。王曰:‘汝此一悟,亦须忘却。’今复数年矣,不知当作何究竟?”焦曰:“将‘悟’与‘忘’一齐放下。”吴跃然。由斯以观,则知学固不废闻见,亦不专靠闻见,要在深造默成,令胸中瞥然自得,始有下落。得后又能忘其所得,空空洞洞,一如赤子有生之初,则几矣。
——静能空洞无物,情悰浑忘;而征之于动,犹有渗漏,终非实际。故必当机触境,此中莹然湛然,常寂常定,视听言动复礼,喜怒哀乐中节,纲常伦理不亏,辞受取与不苟,富贵贫贱一视,得失毁誉不动,造次颠沛一致,生死利害如常。如是则动静协一、体用兼尽,在一家表正一家,在一乡表正一乡,在一国表正一国,在天下表仪天下。为法于天下,可传于后世,方不枉今日往来书院,群聚切劘;否则,一行玷缺,便亏生平,不但明为人非,幽为鬼责,即反之自己灵明,亦觉气馁神歉,踧踖弗宁;且贻口实于无穷,曰:“此关中书院平日志学之人也。”今乃如是。是学之无益于人也,其为学脉之蠧,孰大于是!吾侪慎诸。
以上数条,躬所未至,姑诵所闻,窃比工瞽。诸同人倘不以人废言,愿相与共勉之!
(选自李二曲《二曲集》)
四、李二曲:关中书院学程
(清康熙年间)
余至不肖,荷诸子误爱,相与问道于盲。余愧无以益诸子,聊书数言以订。
——每日须黎明即起,整襟危坐少顷,以定夜气;屏缘息虑,以心观心,令昭昭灵灵之体,湛寂清明,了无一物,养未发之中,作应事之本。
——坐而起也,有事则治事,无事则读经数章。注取其明白正大、简易直截;其支离缠绕、穿空凿巧者,断勿寓目。
——饭后,看“四书”数章,须看白文,勿先观注;白文不契,然后阅《注》及《大全》。凡阅一章,即思此一章与自己身心有无交涉,务要体之于心,验之于行。苟一言一行不规诸此,是谓侮圣言,空自弃。
——中午,焚香,默坐,屏缘息虑,以续夜气。饭后,读《大学衍义》及《衍义补》,此穷理致知之要也,深研细玩,务令精熟。熟则道德、经济胥此焉出,夫是之谓“大人之学”。
——申酉之交,遇精神懒散,择诗文之痛快醒发者,如汉魏古风、《出师表》《归去来辞》《正气歌》《却聘书》,从容朗诵,以鼓昏惰。
——每晚初更,灯下阅《资治通鉴纲目》,或濂、洛、关、闽及河、会、姚、 泾语录。阅讫,仍静坐,默检此日意念之邪正、言行之得失。苟一念稍差,一言一行之稍失,即焚香长跽,痛自责罚。如是日消月汰,久自成德,即意念无差,言行无失,亦必每晚思我今日曾行几善。有则便是日新,日新之谓“盛德”;无则便是虚度,虚度之谓“自画”。昔有一士自课,每日必力行数善。或是日无善可行,晚即自恸曰:“今日又空过了一日!”吾人苟亦如此,不患不及古人也。
——每日除万不容己者,只得勉应,其余苟非紧急大事,断勿出门一步。终日不见人,则神自清、品自重。有事往来亲友之家,或观田畴,或赴地方公务,行步须安详稳重,作揖须舒徐深圆。周中规,旋中矩;坐如尸,立如钉;手与心齐,庄而和;从容闲定,正已以格物。不可轻履市肆,不可出入公门,不可狎比匪类,不可衣服华美。
——立身以行检为主,居家以勤俭为主,处人以谦下为主,涉世以忍让为主。
——习学,先习不言,无论见未透、行未至者,不言;即见已透、行已至者,一概静默不言。始也勉强力制,数日不发一语,渐至数月不发一语,极至于三年不轻发一语。如是,则所蓄者厚、所养者深。不言则已,言则成经矣!人不闻则已,闻即信服矣!所谓“三年不言,言乃雍”是也。万一尊长或平日知契固问,惟就所闻,坦怀以对,必诚慎,务要简当。
——联五七同志,每月朔望两会,相与考德问业,夹辅切劘。公置一薄,以记逐月同人言行之得失。得则会日公奖,特举酒三杯以示劝;失则规其改图,三规而不悛,听其出会。
——会日,坐久腹枵,会主止设肉蔬四器,充饥而止甚,勿杯盘狼籍,以伤雅风。会中所讲之书,如《康斋日录》《泾野语录》《文清读书录》《阳明传习录》,此数种明白正大,最便后学。所论之言,毋越身心性命、纲常伦理;不得语及各人私事,不得语及闺门隐事,不得语及官员贤否及他人得失,不得语及朝廷公事及边报声闻。违者罚备次会一会之饭。
以上数条,乃顺手偶成,原不足示范,感诸子诚切,聊助鞭影耳!诸子倘不以为谬,谨守力行,慎终如始,相期于必至之域,岂惟区区之光,即百二河山,亦与有荣施矣!
(选自李二曲《二曲集》)
五、孙景烈:关中书院学约
(清乾隆年间)
士之志于学者,既有朱子所辑《小学》为之基,由是从事大学三纲领、八条目,以为全体大用,而又恪遵我《圣祖仁皇帝御制训饬士子文》,其教备矣。舍此复何学之约与?今景烈与诸子约者,举业之学耳。景烈三主关中书院讲席,追维我宗宪皇帝特命各省设立书院,棫朴作人至意,复恭绎我皇上御极之元年及五年两番谕旨,以书院酌仿朱子白鹿洞规条,及朱子示学者科举为己之言为醇,俾司教者知所以教,而为学者知所以学。景烈惧夫学举业,而或失列圣育才之盛心也,于是推其学之本末轻重,与之约而勉焉,目次如左。
省察身心
小学之目有四,而立教、明伦、敬身,三者为先,稽古为后。此即《论语》“弟子章”先力行而后学文之意也。《大学》于“格致”后乃曰“诚意”“正心”“修身”,今之约,仿《小学》之法,故首曰省察身心,不曰诚、正、修者,盖省察不外乎此也。如此,则《小学》之教立,而明伦敬身统之矣。其于《大学》,不亦庶几乎?
温习经书
经者,《易》《书》《诗》《礼》《春秋》也;书者,四子之书。及朱子所辑《小学》与《近思录》及《钦定性理精义》皆是也。此终身不可须臾离者,故曰温习。
讲明史鉴
史与鉴,经书之案也。其是非得失,当以经书断之,故必讲而后明。
涉猎诗文
诗文,举子进身之阶梯也。然能用前三目功夫,则未有不精其业者,故一涉猎而即得之也。
——功课必用册记,每日分早、午、晚三时,各将所读所看之书,据实填写起止,以备不时查阅。如有怠于填写及虚写而未曾用功者,一经查出,即送监院戒饬。
——讲书之期,定于三六九日。诸生于前两日,各将所讲之书细心体验,每逢讲期,早饭后齐集讲堂,候掌教出。诸生向上打三躬,分左右坐,听掌教讲说,或命诸生面讲,或掣签轮讲,务求明辨。如有素未用功,临时不能发挥者,罚站立听讲。
——课期定于每月初三、十八日,首出“四书”题一道,次题或经或策论类间出,三题或诗或赞铭等类间出。每逢课日,诸生黎明盥洗毕,自置桌凳于讲堂两旁,候题会课,务尽一日之长,申刻交卷,迟者,文虽佳不录。
(选自孙景烈《滋树堂文集》)
六、柏景伟:关中书院学规
(清光绪年间)
书院为冯恭定公讲学地,而《关学编》亦恭定公所手订,所以期望吾乡人士者至矣,岂区区科第云尔哉!然学于此者均为科第而来,则凡主此席者,亦不能不以科第文为教,论者訾之,似未尽允。制义以“四书”命题,学者童而习焉,盖莫不知孔孟为正宗,虽有异端,弗能惑也,其为益固大矣。所慨者兵燹之后,典籍散亡,诸生目不睹有用之书,耳不闻有道之训,以空疏之腹习庸滥之文,辗转沈溺,一若书院为驰骛名利之场,弊端百出,几几有不可救药之势,非科第误人,人自误科第耳!
幸值当事加意整饬,举从前积弊一扫而空,而仆以樗散庸质,谬膺推举,承乏讲幄,自揣学浅识陋,万不堪为多士师。然所可少尽者,惟有严立章程,勤督课业,实事求是,与诸生共相奋勉而己。学记云:“师严然后道尊,道尊然后人知敬学。”韩文公曰:“业精于勤,荒于嬉。”然则严者非妄自尊大,不如是,不足以振诸生之修为也。诸生等如能谅仆之心,听仆之言,相切相劘,或于品行学问稍裨万一,区区科第云尔哉!
首重朔望礼仪
古者入学首重释菜礼,所以报本也。晋栾共子曰:“人生于三事之如一。”是事师之礼与君父并严,在学知事师,则在朝必能事君,在家必能事父矣。况我孔子为万世师宗,吾人所学何事而顾忘祗敬之诚乎?后世蔑视礼教,懵然不知伦纪情谊之不可渝,故骄亢之志气不难施于尊长则甚矣。拜谒先师之仪,不可不讲也。今定每月朔望,院长、监院、斋长率诸生诣中天阁神座前行三跪九叩礼毕,诣冯恭定公祠行一跪三叩礼毕,仍诣中天阁前,院长、监院行对揖礼毕,斋长率诸生与院长、监院行三搭揖恭礼毕,诸生分列东西行对揖礼毕,有应宣讲者,择要立讲数条。院长、监院退,诸生乃退。如有衣冠简亵、拜跪粗率者,以不敬论罚跪申饬。
次严出入门禁
出告反面,礼教甚严,学者果克守此,则身有所闲,即心有所惕,一切纵肆狭邪之习无自而开。今定每夜交二鼓,斋长督饬门夫锁门,钥匙呈缴上房,次早领取开门。每日派值日一人经管名签,有告假者问明何事出,何时入,注册给签,门夫验签放行,归院刻即缴签销假,不准至晚不归,亦不准锁门后强要出入。或遇紧要事故,不能迟至次早者,准其禀明请钥,傥有无签擅出及门夫私放者查出,本生跪堂掌责,门夫送县笞杖。再查有别故,临时酌夺究惩。
三禁吸食洋烟
西夷以鸦片毒我中华最堪痛恨,而士人之误染其毒者,遂使志节隳败,学业荒废,甚至颠连困苦以终其身,亦足悲矣!然此禁不严,效尤必众,始而误己,继且误人,其流毒更有不可胜言者。现经上宪出示驱逐,院内一律清肃,此后诸生断不准仍蹈旧习。即间有小瘾,未大害事,亦必自行呈明,勒限用药断截,果能晚盖自新,即为名教完人。若吸烟而诈称未吸,欺己欺人,既难望有悛心,或更引诱同人共为徇隐,一经查明,或被人告发,立即屏出院外。
四禁诱引赌博
赌博乃无赖子所为,最足玷人品行,坏人心术,而学者操守未定,往往误堕其中。其始不过一二人戏作之,其后多人乐从之,甚且引诱后生设局诓骗,晓散夜集,百弊由此而生,又奚问学业之荒废也。诸生或远在千里,或远在百里,来此何为,而顾以贪鄙之心踵无赖之行,其将何以对乃父兄乎?今定诸生如有在院内聚赌及出外浪赌者,一经查出或被人告发,立即会同监院,当堂重责,不悛者,屏出院外。
五禁争竞滋事
君子与君子无争,相让故也。君子与小人无争,能容故也。两相争者,其为人概可知矣。夫伦纪恃朋友以善全,功业赖朋友以交益。古人离群索居,每深感叹。幸此一堂讲学,昕夕欢聚,而可因悻悻微隙,反操同室之戈乎?今定诸生务各以善相摩,以敬相接,即有不合情理之事,准其向监院、斋长处面陈一切,或请代为呈明,当即酌情准理,平厥曲直。如有任性喧嚷,恃气忿争,无论有理无理,均先责以不守学规之咎,然后徐问其是非。又或暗出匿名揭帖,横诬肆谤,尤属阴险小人,显干例禁,一经查明,或被人告发,立由监院禀明上宪褫革。
六禁群饮纵谈
书院之地最宜静肃,酒足乱性,纯心用功人本所当戒,况呼朋纵饮,更属毫无忌惮乎!为学以敬慎而入,高声谈笑,心先放矣,学何由固耶?又或因醉酒而滋闹,或因剧谈而起争,若非杜渐防微,势必纷纷效尤,成何体统!今定诸生偶尔小酌,原所不禁;若群饮肆哗,即为不守规矩。相聚切磋未尝无益,若纵谈非义,即为有愧。旦明诸生等同处一院之中,不难暗察明稽,如犯以上等愆,先饬跪堂重责,不悛者屏出院外。
七禁闲游街市
戏场、酒肆、饭馆、茶房,流品杂沓,士人胡可厕足?然少年狂妄,每好嬉戏,三五成群,把臂联肩,招摇街市。甚有游宿娼楼,流荡忘返。自以为名士风流,腼不知怪,实属损德贾祸,有玷品行。抑思吾辈一举一动,悉关风化,在我既溃厥防闲,在人即滋为口实,稍知自受,岂宜出此?今定诸生如有不恤人言,不畏物议,但犯以上各禁,查访得实,当堂重责,其因此而别滋事端者,临时酌夺究办。
八禁占锁空房
院内号舍无多,学者负笈远来,置足无地,使不为之代筹住址,殊非体恤多士之谊。查向来应课诸生,有在外教书而虚锁一房者,有在内设馆而兼占数房者,少置器具书籍,来去自如,在己颇觉甚便,在人殊为不情。揆厥恕道,能无歉然?今定先将现在住院诸生姓名、年貌、籍贯造册呈核,会同监院、斋长沿号挨查,傥有如前占锁者,立将房门开讫,别令无房者居之。其内存物件,缮单寄存公所,俟该生来院照给。
九禁录写旧文
查应课诸生捏名填册,一人恒多领数卷,得题后搜罗旧文,任意录写,获售则专利于己,被黜则嫁名于人,展转雷同,不可究诘。以此居心,尚堪与进于道乎?吾儒为学,首宜打破利关以为根本。则器识既远,品行斯端,即文艺亦必能拔出流俗,一空倚傍,不至卑鄙猥琐,终其身为门外汉。孔子曰:“行己有耻。”曾子曰:“毋自欺也。”孟子曰:“求之有道,得之有命。”圣贤垂训至明,该生等岂均未读耶?抑何不知自爱如是耶?今定每课填名时,除正课有册可查外,其新报之名,由书斗问明住址、籍贯、年貌,另册详记。或一人来报数名,务必将报名之人详记册中,如某某等名均系何人所报,出榜后再有录写旧文雷同等弊,按册查究,以惩玩视而警效尤,决不宽贷!
十禁干预词讼
谨按:学宫卧碑“生员当爱身忍性,凡有司官衙门不可轻入,即有切己之事,止许家人代告,不许干与他人词讼,他人亦不许牵连作证。”诚以诸生入学后,识未定,养未纯,偶有不平,并不深究是非之所在,谬托公愤,此唱彼和,率以血气用事,往往一败涂地,追悔无及。又或代人捉刀,造作呈词,从中渔利,既玷品行,兼损阴骘。甚有频年构讼,盘踞院内,藉为藏身之固,尤不可不立加驱逐。现经上宪整饬之后,此风顿息,仍宜严防其渐。今定诸生既来从学,自应专志读书,潜心作文,一切词讼不准干预,并不准容留现有词讼之人,如查有以上等弊,当即屏出院外,不许应课。
以上各条皆择最易忽、最易犯者,剀切郑重以申明之,俾诸生憬然先知,有准绳规矩之可循,则身心两有所范而后可以言学。夫书院之设,岂徒摛扬藻采以为名利之媒哉?圣贤道德,豪杰功名,靡不培基于此,在学者有志竟成耳!
(选自柏景伟《沣西草堂集》)